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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贵族气儿是这样的?

2011-10-10 12:21:00 本文行家:张玉兰_思文

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宫缩的痛苦一阵阵如电击般袭向身体的每一个神经末端,她感到一阵冰凉,是冰冷的金属器械,无影灯惨白的光,周围细碎的话音,以及模糊不清晃动的影子。这些都象寒冷冬夜的剪影,透过弥漫着薄雾的通道,渐渐的模糊,远离。她告诉自己,真的好困,眼睛可以合上,这样会很安宁,平静,终于可以释然了。黑暗中有熟悉的温暖,一双手向她伸来,仿若长辈的爱护,隐含着鼓励的意味,她伸开双臂坦然受之,微笑着喃喃吐

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宫缩的痛苦一阵阵如电击般袭向身体的每一个神经末端,她感到一阵冰凉,是冰冷的金属器械,无影灯惨白的光,周围细碎的话音,以及模糊不清晃动的影子。这些都象寒冷冬夜的剪影,透过弥漫着薄雾的通道,渐渐的模糊,远离。她告诉自己,真的好困,眼睛可以合上,这样会很安宁,平静,终于可以释然了。黑暗中有熟悉的温暖,一双手向她伸来,仿若长辈的爱护,隐含着鼓励的意味,她伸开双臂坦然受之,微笑着喃喃吐出了两个字: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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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是母亲的父亲,照理说她应该称呼为“外公”,可爷爷听了很生气,说什么外不外的,我们家没有外人。“我们家”是爷爷的口头禅,至少在她很小的时候是常听爷爷这么讲的,在这个词里面包含了太多爷爷的自豪与自重,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个老知识分子的骄傲和沉默,这种骄傲和沉默被霓的父亲咬牙切齿的叱之为“自私”,他们就象地面的两个断层,一面是轻视,一面是仇视,天生就是对立着的。

    霓听人家说过,岳父和女婿是天生的仇敌,但都能互相隐忍,可是,霓在很小的时候就觉得这爷俩是不能互相忍下去的。即便是有妈妈——或许就是因为妈妈,才忍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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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霓,是爷爷给的名,当初她也有象雪梅,玉兰、淑真这样平常而通俗的名字,写在当时两片硬纸夹的户口薄里也是很相称的。爷爷只看了一眼,便从鼻子里哼了一道冷气,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漂亮的小棣“天霓”。这一声冷哼就象一条长年结冰的冻河横在了爷爷和霓的父亲之间,凝结着僵硬的寒气。

妈妈这次明确地支持了爷爷。

后来那个叫父亲的人终于跟另外一个女人走了,据说那个女人很会生活,也很会赚钱。这年月,赚钱是第一本事,不论出身。父亲出身农民,那个女人出身小商贩。

 

父亲走后,生活平静了许多,但是霓也曾听见母亲私底下暗暗的责怪过爷爷,说爷爷太傲慢,那种不可提倡的来自血统的傲慢,虽然这种傲慢是本身具备并不针对任何人,却无形的给那个本就在错误年代里接下来的错误婚姻又施下了沉重的压力。没有那个年代,母亲是不会嫁给父亲的。一个大学教授的女儿确实和一个农民不搭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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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母亲的描述里,爷爷是一个杰出的男人,从小他的聪慧在同族的孩子中是出众的。在学习了十多年的老庄孔孟后,他弃文学理,外出求学,期待学成后收复家园。当时整个中国处于抗日战争时期,从东北到北京的各个关卡都封锁了,见着学生模样的不分星红皂白就杀死。爷爷化妆成商人,从野狐岭翻山来到北京后又南下,最后就读西南联大。和其他一切战争年代的悲欢离合不一样的是,霓的奶奶——无法想象一个旧时代的大家闺秀——能够毅然独自离家出走,而且能够到达云南找到爷爷。两人终成眷侣,象王子与公主的故事。那时候,爷爷倔强而内敛,奶奶开朗坚强,他们有着几个令人羡慕的孩子,大儿子以全省状元的身份考入清华,并拉得一手漂亮的大提琴,二女儿的国画高悬在学校的礼堂大厅中,小女儿是最可爱的,能歌善舞,聪颖过人。霓常常想象在暖黄的余辉下,一家人坐在桌前吃着晚餐,她从未体验过的家庭幸福在这幅画面里面构筑成一个圆满的印记。

 

上帝是冷静的,冷静的残忍,在不可知的原因下,他不愿意看见完美。回到北京没有多久,先是奶奶的去世,那时候小女儿,也就是霓的母亲才八、九岁吧,母亲清楚的记得奶奶躺字床上不停的流着鼻血,爷爷慌乱失措的擦拭,等血擦尽后,气也尽了,没有一个人哭。母亲描述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溢满了悲伤的意味,然后再悄悄的被吹散。接着文革开始,曾经加入过国民党的爷爷很正常的被打成牛鬼蛇神,在这个时候他选择了沉默,母亲说,对于爷爷,把知识分子的骨气看做第一位的人沉默比申诉来得更痛苦,他宁愿象他的朋友一样活活被砖头砸死,也不用每天背着耻辱的牌子接受再教育。可是他必须沉默,因为他有孩子,他要独自抚养。还是小女孩的母亲每天都趴在窗户上看着父亲的身影,背负着厚重的牌子,背负着责任和承诺独自一人向远处走去。在很多年后,母亲说偶然的读到朱自清的《背影》,陡然的震动从她记忆深处开始,枕着书页,母亲开始忏悔。

 

责任与承诺这两个词对霓来说很陌生,很生硬。爷爷和奶奶的爱情,霓从没听谁提过,她只看过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一个修长的男人轻靠着一个坐在星瓷凳上的女人,两个人端庄的看着镜头,没有笑,但身体细小的依偎中已经有说不尽的默契和亲密。在那个年代一切美丽的语言都是做作的,责任与承诺要用一生的行为来实践,并不与人言。照片已经发黄,爷爷探过身来,看一眼,淡淡的说:“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我都没有了。”

霓抬头看爷爷,他侧过身专注的看着书,应该是林语堂的《深巷里的号声》,霓记得那是一篇深长的散文,在无人的夜,断断续续的述说着生活的凝重,就象是爷爷的命运,他曾经张扬的热情在奶奶去世后彻底的隐埋了。独自扶养几个孩子的艰辛,几十年独自的孤苦,这一切都成为历史,最终会被湮灭。即使能从零星的片段里,窥知一两声叹息。都会因为过于明显憔悴和衰老而忽略,它张扬的声明着,那一代人已过去,那个年代已流走,那种无言的承诺已坍塌。

 

爷爷看了半会书,无意的转身说了一句:“其实你奶奶去得早对她来说应该是件好事。她的性格要渡过那个年代太残忍太难过了。”

霓从不相信感情,但她相信二十三十年代的美好,此时的她被眼前的事实所打击,“你,这个时代初期的人,怎么变得这么冷酷?”

母亲还是理解的,说,可能他变冷就是因为我的婚姻。

爷爷忽然起身离开了,只要母亲谈到父亲,他就避开。霓一直到最近才发现这个秘密。

母亲说,算了。将近二十年的婚姻破裂,就这么一句算了。现在母亲住在单位分的房子里——后来支付了4万元,其中有一万还是从爷爷那里借来的——变成了自己的。小小的两室一厅,简单的几件家具,因为屋子小,家具都是定做的缩小版的。这就是母亲的幸运,离婚后有了自己的房子!拿到房产证的那天,她和霓开开心心的布置着新家,从地角线的式样到地砖的颜色都精挑细选,越选越觉得心寒,母女俩相视苦笑,理想是不能承受的昂贵,一切都只能从简。最后母亲咬咬牙,奢侈了一下,买回了一组水晶罩的灯挂在厅中,从此她心安理得的过着日子,在灯下走来走去,等灰尘和蛛网把水晶罩子厚厚重重的掩起来,她也不再望一眼了。

 

霓和母亲在这间房子了一起生活了几年,渐渐淡忘父亲的样子,对身外的事也渐渐冷淡起来。她每天早早的去上班,下班后就独自在街上闲逛,周围的人如潮来潮往从她身边流过,无视她的存在。她喜欢这种感觉,既安全又自由,就象无形中有了一层透明的罩,把她和外部世界隔离又不至于孤立。每天她一直逛到天黑才摇摇晃晃的回去。小区大门口的守门女人粗气的笑着,对她说:“小霓啊,你妈今天借我的酱油被我不小心打翻了,你妈说没事,让你回去的时候再买一瓶。”

霓冷冷的瞧这个女人一眼,瞧得她的笑僵硬的冻在脸上,埋下头转身走开。

 

那个女人住在霓家的对面,都是底层,厨房的窗户相对着,只隔了一米不到的距离。每到黄昏时分,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各自的晚饭,隔着厨房的窗户碰面就是难免的,女人带着她夹着唾沫星子的热乎劲很快就跟母亲混熟了,从此借盐,借油也成了常事。与之交换的,就是常带着母亲到楼下的三姑六婆面前说说话。这个时候女人的笑声总是特别宏亮,知道的细琐消息也总是特别多,说完了三楼李家的猫四楼王家的耗子,再添上几句俏皮话逗得大家哄笑一番,斜着眼睛得意的瞧上霓的母亲一眼。母亲感激的点着头,淡淡的陪笑,自从女儿工作了有了自己的世界,便不再由人了,体己话似乎也没有了,退休后的母亲害怕孤单,她需要自己的朋友。

 

母亲是不甘寂寞的,她清清爽爽的站在大群老妇中间显得尤为突出。常年保养白皙的皮肤,简单得体的衣服,举手投足间的韵味是长期练舞得来的。这种女人并不多,想接近她的男人也有,母亲本也想再找一个懂得痛惜人的老实男人,可惜都是过了大半辈子的人,见面先带三分戒意,相处下来总不是个滋味,几次后母亲也就死了这条心,静静的过着日子。霓一天一天的长大,母亲对青春美丽的怀念也就越来越少,逝去的无奈不愿想起,反而提炼成一种对孤独的恐惧。作为爷爷身边的女儿,母亲深知老来无伴,凄凉的状况,因此一点施舍的亲近都会让母亲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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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大门的女人有着从世事里磨练出来的小聪明,作为母亲的朋友,她仿佛具备了同样的风韵和气质,同样不再属于市侩的阶层。对于母亲的孤单她又有得天独厚的自豪感,她把买的每一件衣服都拿到母亲面前炫耀,炫耀的不是衣服,而是这都是她男人给她买的。母亲嘴角带着苦涩的敷衍笑容让霓莫名的很生气,她突然从椅子上坐起来,那双可以表达任何情绪的眼睛转向了窗外,冷冷的丢下一句话:“我们家不是旧货市场,破烂就不用显摆了。”

说完不顾一脸涨得通红的女人和尴尬的母亲,摔门而出。她把母亲气哭了,说比你爷爷还傲,不会有好结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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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这件事,母女俩冷战了好几天,霓终于决定要搬出去,在她四处寻找房子的时候,守大门的女人在偷笑,出于本能她一开始就憎恨着那个女孩,并小心戒备。霓射过来的目光带着嘲讽,那种彻底蔑视的态度直接的扯掉了她精心装扮的外表,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卑微的本质。可女人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她用爽直带着粗俗的笑掩盖一切并亲近着霓的母亲。在听说霓要搬走以后,她的跋扈和忿怨终于开始表达。她买了一个豪华的抽油烟机,把管子正对着相隔不到一米的霓家的厨房,每天若无其事的做着油煎鱼辣子鸡,看着油烟一股股的涌进霓家的厨房客厅,她有一种淋漓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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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母亲忍受不住敲开了守大门的女人家的门,女人的冷漠和蛮不讲理让母亲极为吃惊,她想不到平时说笑的朋友可以翻脸无情,一次次的商量显然没有任何作用,母亲忍着气回到家一声不吭。霓从屋里探出头看了看,提出一台风扇放在厨房里就开始做饭。这种挑衅的行为把女人激怒了,她带着她的男人敲开了霓家的门,气势汹汹的问罪来。霓靠着门框看着母亲无力的争吵或者说是解释,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的变冷变硬,变至无动于衷除了厌烦。女人指着母亲骂着:“你什么,你的男人都不要你了,你...”“是我妈不要他了,”霓把母亲拉到身后,说:“做人靠自己就是最。我现在跟你说,你的抽油烟管要是不改道,我会告上法庭,别以为没人收拾得了你。”

 

也许是霓的强硬,也许是对法院这个还陌生的词的恐惧,女人带着她的男人灰溜溜的回去了。母亲也转身做着晚饭,一直没有说话,霓知道女人的那句话狠狠的打在了母亲的痛处,任她再说什么都没有用。除了对那个女人无计可施的痛恨,霓的心里闪过一丝怜惜的心痛,这心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告诉自己母亲的软弱是讨厌的。

 

无言一直持续到晚饭后,母亲起身收拾桌子,想了很久说出了早就想说的话:“你真的要搬出去吗?”

“是的,但我会经常回来。”霓望着窗外的夜幕,就象看到了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一间曾经属于霓的房间,很简陋的样子。深蓝色的水洗布窗帘,一张木床,旁边是二手市场买来的书桌,结着油腻的痕迹,偶而会放上一束晚香玉。书架上摆满了书,零乱得没有规律。老CD机放着毛阿敏的思念。霓就在厨房里专注的下了一碗面,放上葱白,端到窗前。和两年前一样的房子,她终于又租了下来,安置一样的摆设,只是没有相同的人在清晨为她做好一碗面。窗边电灯的挂线赃旧有点看不出来红白的花纹,但依旧低垂着,拉长了影子。碗里的热气满满的升起,挡住了霓的眼睛,就着碗,她开始无声的哭泣,一滴滴的泪滑下,两年后当她完全拥有自己的时候,她却失去了再不回头的岁月。

……

“别以为我们在街上这么碰见是件偶然的事,如果把视线放到遥远的天上,从上帝的眼里来看,这是一种必然。”

他是这么说的,坐在窗前陪她等生日里的第一丝阳光。两个人就着黑夜有一句无一句的说着话,屋子里弥漫着生活的味道,霓认为这样就是幸福了,黑暗凝固住时间,凝固住两个雕像般的人,凝固住天长地久的一辈子。

 

天霓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偶然里掩藏着必然,因为两个人都在闹市里画写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扎眼,结识是必然的,似乎不用上帝安排也会有这样的结果。

“天霓,我想去西藏,中世纪最后的审美,陪我一起去?”当温柔的晨光勾勒出他脸颊的轮廓,霓出神的看着,就想自己的手指从线条侧轻轻划下,几乎没听见他的邀请,或者说是要求。

“跟我一起去。”霓的心一惊,无端的想起独自在家过了一夜的母亲,她会不会害怕。自从那个叫父亲的男人带走了家里的财物把一切过失扔给了母亲,母亲就惶恐的不知道怎样面对生活。霓默默的把母亲与女儿的身份调换了,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的活,活得出人头地,活得让人嫉妒。私底下她把心里能够柔软的部分都让给了母亲。

“你不跟我去吗?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他有些急躁了,“你如果不去,她会去的,她一直都要去。”他口中的那个“她”让霓回过神来,抬起头注释他的眼睛。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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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他转开了头,“我是想和你一起的。”霓知道那个“她”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女朋友,也是个狂热的抽象派,霓也知道说“不”意味着什么。霓苦笑了一下,她几乎没有考虑,站起身来说:“我要照顾我妈,我走不了的。”

“那我呢?”他抓住了霓的双臂,似乎怕一松手,就什么都失去了。

“对不起。”霓转身向门走去,不快,但没有回头。一直到把门狠狠的关在身后,她开始疯狂的飞奔,就好象身后有躲避不了的牵扯,逼得她要逃回那个和母亲共同建立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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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母亲还是刚起床的慵懒,闲散的喝着牛奶,看见天霓走进门,微微怔了一下,“回来了?”

天霓读懂了母亲的表情,知道自己近来的变化她是看在眼里的,作为母亲,女儿有男人喜欢她应该高兴,可她的脸上却挂着着一股心酸,觉着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一个可以倚靠的人都走了,天霓知道她希望女儿一直留在身边,至少不要太早离开,看见她大清早的回来,虽然有点惊讶,转瞬间高兴起来,语气中带着一点歉意问到:“吃过早饭了吗?我给你做。”

霓对母亲点头,虚弱的笑了一下,走进自己的屋里,关上门。一股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她把整个身体卷曲成一团,在这个身体的里面有一部分被永远的掏空了,而在这一瞬间她决定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将把自己沉入一个深潭,一个保持宁静的不再有波澜的潭。

     这样一去就是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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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前天霓收到了那封信,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片很蓝的天空,蓝得深不见底。天霓曾笑言,西藏的天空一定是眼泪的颜色,因为一样的纯净。“你哭吗?”他忧郁的问,霓迟疑着摇摇头。他叹了一口气,把霓拦入怀里说:“不管怎么样,我以后都不会让你哭。”

天霓拿着这张照片,突然笑了起来,自己也觉得奇怪,一点理由都没有。一滴泪水也无缘无故的落了下来,滴在照片上,化开了那几个刺眼的字:“我结婚了。”

 

某一天,就象约好的,天霓又走进了那个房间,两年了,没什么变化。自从他走后陆续住过几个人,但都不长,这时房子还空着。房东还认得霓,见了面还叙叙旧,问起他来,天霓笑笑说不知道。房东感叹不已,说他们是自己看见的最好的一对,只是世事难料。天霓听了也只是笑,附和着说人都是各走各的路吧。无端的说起再租房的事,房东一口答应,当下就把钥匙交给天霓。霓把钥匙放进手心里捏着,滚烫的一直烧到额头。在房间里一个人哭哭笑笑,昏昏沉沉的又想起了西藏。

于是,天霓给母亲留了一个短短的口信,就坐上了西藏的飞机,她急切的想把一些失去的找回来,至少在不同的时空她能够感受他同样感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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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离上帝最近的地方,跟她印象中的差不多,在两年里她读了很多关于这个地方的游记,传说。她知道布达拉宫有多少级台阶,台阶前面右手边有一间酒吧叫伊客,卖味道很奇怪的啤酒。在迷宫般的藏式民居里有一间土碉旅馆,那里面的大花棉被很干净,散发着一种清爽的奶香。

这里就象她的故乡,在很早以前,或许在梦里,她在这里居住生活,并且自由自在。天霓面对着布达拉宫,闭上了眼想象着。那一个个小格子般的窗户里,含蓄的传出模糊的颂吟声,一如探寻的目光,只是匆匆的关怀,就融在无言语的静心守候中。这样的静默对于天霓来说就好象一汪清水,将她心里最坚硬的部分慢慢的包围了起来,并用相同的固执将其融化。或是老人的手,或是孩子的脸,都粗糙得直接,没有掩饰的必要。天霓从他们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需要寻找的缘由,仿佛天生便该如此,此生就应如此。天霓依旧不理解执着与顺应之间的牵连,不过她的兴奋让她象个孩子一样在布达拉宫前的台阶上跑上跑下。

 

然后,她直接去了那自然的人生天地,在一片砾石遍布野草丛生的河边看见了赶着羊群的她,她定睛的看着霓,说了一句话:

“你是听外国人说都追到这里买他的画了,才来的吧?”

五雷轰顶,只这一句话,霓就清醒了。

她远远望着那个模糊的专注的身影,说道:“这里确实是中世纪。”

然后掉转头,虽然慢,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又回到了拉萨,飘进了布达拉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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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条有着五彩花边的百折裙摆,飞扬在赤裸的双脚上。阳光灵动的流走在天霓的发丝,眉眼间,甚至渗进了她的骨头里,让她感到从没有过的张扬和自如。她把身体直直的挂在倾斜的踏步上,眯着眼睛看着火热的太阳,等它把身体里郁积的水份都蒸发掉。哭不出来的泪,这么多的日子都结成了一个渊。在他最喜欢的地方,通通的还给他。天霓闭上了眼,觉得眼角湿湿的,有液体在阳光的激荡下要倾泻而出,她握住了手,拼命的握住那突然泛滥的委屈。

“你想哭吗?”一个声音,应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太好听,就象鼻子里带着气。“我看你是想哭。”天霓睁开眼,正看见一双布着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我们好象见过?”眼睛的主人上下打量着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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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人用眼睛扫描是一件极尴尬的事,天霓已经习惯跟人保持距离,她缩起了身子,用惯有的冰冷的腔调说:“我想没有。”

男人耸耸肩,长躺在阶梯上,浓密的须发变成了一团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只有声音无阻隔的传进了天霓的耳中:“不认识也没关系,来到布达拉宫的人都是天的孩子。孩子是可以任性的,因为他们顺乎天性。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大哭,没有任何原因,好象哭就是在洗...

后面的话天霓没有听见,她悄悄的收起了裙摆离开了阳光的视线。

 

在市集间穿梭,天霓想要找一些东西。彩色的石珠链,刻着凹纹的鼻烟壶,这些都不是霓想要的。她记的说过,要他带一块西藏民屋角落的石头,暗红色的,有着干裂的外形。走过这么多的民屋,却不知道哪一间是他住步停留过的。不知不觉走到太阳落下,黑夜如约来临,就象垂幕拉起,伊客酒吧如同魔法里的城堡,只在她心念稍一触及的时候出现在她的眼前。

天霓没有一丝犹豫,推门走了进去,迎面扑来,带着奶骚味的酒气,让她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兴奋起来。她知道他肯定来过,这里尚遗留着他的味道,天霓可以肯定,在门的右手边第三张桌边喝过酒,喝的是最烈最辣口的酒,霓一口吞下,冰冷的辣气割着喉管流过,呛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她昂起头畅快的笑了起来,并挥舞着裙摆旋转着。周围的男人们大声的叫着好,这个女人旋转出来的淋漓尽致的美丽让他们目眩神迷,酒是狂放的催化剂,他们拍着掌应和,杯盏交错,并毫不掩饰他们的爱慕。

“你醉了。”一只强有力的手扶住了天霓的腰,醉眼惺松的霓抬起头看见一双眼睛布着血丝。

“我们认识?”霓胡乱的笑着,“又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你是大胡子。”

她的手指划过他的脸庞,忽然有一种难忍的心酸涌上喉头。天霓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里,沉默着,就让泪水和情绪在喧嚣的掩盖下安静的宣泄。

“我想你醉了?”那只手温柔的拍着天霓的后背。霓挣脱了怀抱,拖起来他的手,问道:“要不要跟我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仿佛又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天霓轻轻的转了一个身,天还没亮,身边的人睡得很沉,依恋的靠着她,虽然大胡子飘洒,面部表情居然象个孩子。霓悄悄的坐起来,用被单裹住赤裸的身体,推开门走了出去。一层逼人的寒冷刺入了霓的皮肤,她不由的打了个抖,大口了吸入冷气,有几滴飞雨落在了脸上。她举起手擦去水迹,背单滑落到地上,露出不着一物的身体,隐藏在重叠的黑暗中。在西藏的夜晚,巴掌大的小窗都闭上了眼,人心都在睡梦里守护自己。天光下,天霓第一次仔细的打量着自己,很惊讶。暗淡的夜光下,白皙的皮肤有着极鬼魅的吸引力,风和雨裹着身体的每一处感觉,水乳交融处揉捏出的一尊雕像。霓缓慢的抚摸自己,抚摸一个一直存在着的个体,血液在流动,肌肤在呼吸,每一寸的身体都是活着的。她抱住了双膝,把脸贴上去,一如出生的状态,脑子里异常的清晰。在很久以前,爷爷叫着她的名字:天霓。天霓,她几乎忘记了,什么是天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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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兰_思文1966年6月13日出生,籍贯:黑龙江省北安人。现住北京,自由撰稿人、文史研究者,作品先后发表在各类报刊杂志,2006年协助著名辽金史专家王德恒先生搞辽金西夏史研究和东北亚丝路,至今已经完成24个课题,文章发表在《知识就是力量》《内蒙古日报》《北方新报》《吉林日报》